第(3/3)页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也许太过分了。 也许陈东征只是想礼貌地打个招呼。也许他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也许—— “也许我真的对他有偏见。”她低声说出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帐篷外面,夜风停了,营地陷入了一种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状态。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月光洒在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士兵们的帐篷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整齐地排列着。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团暗红色的余烬,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她看到陈东征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帐篷里已经黑了灯。他大概已经睡着了。 沈碧瑶站在帐篷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监视,不是记录,不是写报告——那些都是借口。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叔叔和陈诚长官选中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她看了。看了很多天。看了他的走错路,看了他的延误战机,看了他的谎报战功,看了他对俘虏的“心慈手软”。 但她还是不知道答案。 因为他太复杂了。复杂到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分不清他到底是胆小怕事,还是另有隐情;分不清她看到的那些“疑点”是真实的罪证,还是她自己偏见的投射。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他既是一个只想保全实力的纨绔子弟,又是一个不忍心让士兵送死的长官。也许他既在战报上造假,又真心想给俘虏一条活路。也许他既让她讨厌,又让她困惑。 沈碧瑶放下帘子,走回桌前,坐下来。 她翻开那个小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行军速度、作战部署、俘虏处置、战报内容——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待提交的起诉书。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此人情况复杂,需继续观察。”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 她想起老魏说的那句话——“跟了六个组长,你是第七个。这七个组长里,你是最聪明的。” 聪明有什么用呢?聪明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自己的聪明误导。她以为自己一眼就看穿了陈东征——一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一个胆小怕事的废物,一个不配当她丈夫的男人。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陈东征确实是个废物。也许她的第一印象是对的。也许她不需要再想那么多,只需要继续记录、继续观察、继续等待他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可是—— 如果她的第一印象是错的呢?如果陈东征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如果那个在篝火旁边跟老魏说“我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的人,不是在演戏,而是说真的呢?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讨厌他?继续记录他的“罪状”?继续等着他“露出马脚”? 还是—— 承认自己错了? 沈碧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她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山壁上。下面还是那些灰色军装和黄绿色军装的人,还是那些枪声、喊声、惨叫声。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高处旁观,而是走进了人群里。 她走在那些倒下的人中间,脚下的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她看到了陈东征,他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枪,只是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 她走到他面前,问他:“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消失在灰色和黄绿色的人海中。 沈碧瑶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感觉的名字,不是“讨厌”。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