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风起时-《快活女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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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理解周明远的恐惧。一个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他没有资格倒下。在“正义”和“生存”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不光彩,但他没有错。
问题是,这个选择让林小雨的正义迟到了。
“那份比对表,原版在哪里?”曾小凡问。
周明远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
“在我老家,我妈那儿。我把它藏在老房子的天花板上,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没人能找到。”
“我需要你把它拿给我。”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曾小凡的眼睛。路灯的昏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复杂——恐惧、犹豫、挣扎、还有一丝微弱的、像是风中残烛一样的希望。
“你会怎么做?”他问。
“我会把真相公之于众。”
“孙德茂的势力很大,你斗不过他。”
“那是我的事。”
周明远盯着曾小凡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惨白,久到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又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终于,他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我把东西拿给你。”
曾小凡站起身,伸出手。
周明远愣了一下,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周明远的手掌粗糙干燥,微微发凉,曾小凡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周明远。”曾小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环境里,做了一份正确的工作。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周明远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曾小凡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公园。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火在四面八方亮起来,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他站在公园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春夜晚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灌进肺里,清醒得像一把冰做的刀。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谢飞艳发了一条:“明天中午来吧,我妹也在,她说她想吃酸菜鱼,你爱吃不?”
苏畅发了一条:“凡哥,我爸妈说上次你来得匆忙没好好招待,想再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白百合发了一条:“腾跃那边出了点状况,下周二的会提前到明天下午,你准备一下。”
曾小凡一条一条地回复,然后收起手机,打了一辆车回家。
车上,他靠着车窗,看街景在夜色中向后飞驰。
霓虹灯的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是命运在翻动一副巨大的牌堆,每一张牌都隐藏着未知的结局。
明天。
明天他将从周明远手中拿到那份足以撼动孙德茂的比对表。明天中午他要去谢飞艳家吃酸菜鱼——她妹妹谢飞云也会在。明天下午他还要参加腾跃地产的临时会议。
明天会很忙。
但他不怕忙。
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而他很清楚自己在忙什么——他在帮一个死去的女孩讨回公道。他在做一件神龙圣僧会认可的事情。他在用力量守护那些需要被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周日,中午。
曾小凡准时到了谢飞艳家。
敲门之前,他稍微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昨晚他又进塔修炼了几个小时,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已经有了一点感觉,但离入门还有一段距离。灵力运转了几个大周天之后,体内的龙力种子持续地向外辐射着温热的能量,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在他的丹田里安静地燃烧着。充沛的力量让他的精神状态比前一天好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淡了一些,眼神也比之前更加清亮。
门开了。
这一次开门的是谢飞云。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脖颈裹得严严实实的。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上面有两只兔子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你……来了。”谢飞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你姐呢?”
“在厨房做饭。”她侧身让开,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曾小凡换鞋进屋,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又缩了一下,像是一只被突然靠近的流浪猫,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但又没有真的躲开。
谢飞艳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摆满了食材——一条杀好的黑鱼、酸菜、泡椒、姜蒜、一袋豆芽、一把香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谢飞艳正准备下酸菜。
“来了?”她回头看了曾小凡一眼,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你先坐着,酸菜鱼马上好。”
“我帮你。”曾小凡卷起袖子。
“不用不用,你一个大男人别在厨房添乱了,去客厅跟我妹聊天去。”谢飞艳把他往外推,语气不容拒绝。
曾小凡无奈,只好回到客厅。
谢飞云已经泡好了茶,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看。但他注意到书页半天没有翻动过,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书上。
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两个抱枕的距离。
“看什么书呢?”他问。
谢飞云把书封面翻过来给他看——《百年孤独》。
“马尔克斯?”曾小凡挑了挑眉,“这本我看过,人名太长了,看到后面谁是谁都分不清。”
谢飞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我也记不住。”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的松弛,像是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地融化,“但我喜欢那种感觉……那个马孔多,那个被遗忘的、在下雨的小镇。”
曾小凡看了她一眼。谢飞云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书封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念一首没有声音的诗。
“你喜欢雨天?”他问。
“嗯。”谢飞云点了点头,“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
“那你来错地方了,这边夏天台风多,一下雨就是狂风暴雨,一点都不安静。”
谢飞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但确确实实地出现过。
“那也很好。”她说,“不是所有安静都是好的,有时候,暴风雨也是一种……释放。”
曾小凡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飞云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柔弱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但她说出来的话,偶尔会让人感觉到,那朵云的深处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
厨房里传来酸菜下锅的滋啦声,酸辣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开饭啦!”谢飞艳端着一大盆酸菜鱼从厨房走出来,盆子大得像是给全家人做的,汤底金黄油亮,鱼片雪白嫩滑,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艳艳的辣椒圈,视觉冲击力极强。
“哇,艳姐你这手艺可以去开店了。”曾小凡由衷地赞叹。
“少拍马屁,赶紧坐好。”谢飞艳嘴上不客气,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谢飞艳坐在中间,曾小凡和谢飞云面对面。酸菜鱼的蒸汽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雾,把三个人的面孔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谢飞艳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饭,又给曾小凡夹了好几块鱼片,给他碗里堆得冒了尖,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两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谢飞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她偶尔会抬起眼睛看曾小凡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继续专注地吃自己碗里的饭。
“小云,你明天就要回省城了?”谢飞艳忽然问。
谢飞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明天下午的动车。”
“这么快就回去了?不多待两天?”
“请的假到明天。”谢飞云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工作那边不能耽误太久。”
谢飞艳看了曾小凡一眼,那目光里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你看,我妹要走了,你不表示表示?”
曾小凡接收到信号,清了清嗓子:“谢飞云,下次来这边,我请你吃饭。”
谢飞云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在闪烁。
“好。”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这次没有低头。
谢飞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但她忍住了,端起碗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
吃完饭后,曾小凡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谢飞云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我……我来吧。”她在水池边站定,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
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谢飞云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耳朵根子红得像着了火。
曾小凡笑了笑,把碗递给她。
“你洗,我擦。”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还算默契。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吹进来,吹动谢飞云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曾小凡。”谢飞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你是个好人。”
曾小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怎么听着像在发好人卡?”
谢飞云的脸更红了,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对我姐很好,对身边的人也都很好。我姐以前吃过很多苦,后来一个人撑着一家公司,很不容易。你来了之后,她开心了很多,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
曾小凡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姐也对我很好。”他说。
谢飞云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洗碗,嘴角却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若隐若现的。
碗洗完了,曾小凡擦干手,从厨房出来。他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文件袋——那里面装着方晴给的资料,还有今天早上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谢飞艳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要走了?”
“嗯,下午还有个会。”
“那你……路上小心。”谢飞艳没有挽留。
谢飞云站在客厅的角落,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换鞋。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谢飞云。”曾小凡直起身,看着她说,“下次来,提前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谢飞云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被点燃了,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嘴角一个浅浅的笑。
“好。”
曾小凡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
走出小区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车里,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周明远发来的那条消息。
“比对表我已经拿到了。今天下午三点,城东汽车站,储物柜302号,密码是1234。你自己去取,我就不露面了。”
曾小凡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去城东汽车站来得及。
他改了目的地,让司机掉头往城东开。
出租车在城市的高架桥上飞驰,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曾小凡的脸上,明晃晃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小雨的照片,那片薰衣草花田,那张圆圆的笑脸。
“快了。”他在心里说,“快了,小雨。”
城东汽车站是一个老旧的长途客运站,客流量不大,候车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玩手机,有一个老太太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售票窗口前和售票员大声地讨价还价。
曾小凡找到储物柜区,一排灰白色的铁皮柜子靠墙排列,柜门上贴着使用说明,有的柜门已经生锈了,关不严实。
302号在最下面一排。
他蹲下来,在密码锁上按下1234。
咔嗒一声,柜门弹开了。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大概有半指厚。
曾小凡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A4纸,订书机订着,打印的字密密麻麻。首页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德茂爱心基金会2019-2023年度资助资金实际流向比对表”,下面列着数百个名字和对应的数字。
林小雨的名字在第47行,“实际资助金额”一栏写着“0元”,“资金最终去向”一栏写着——“明达置业有限公司(孙德茂实际控制)”。
曾小凡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比对表,这是孙德茂的犯罪证据。每一笔资金、每一次转移、每一个经手人,全部清清楚楚,时间、金额、账户、用途,一丝不差。周明远做了一份连检察官都会赞叹的工作——如果他不是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财务总监,而是一个普通的会计,这份比对表足以让他成为业内最好的审计专家。
数百个本应得到资助的人,被孙德茂当作了提款机。
而那些“消失”的资助对象——那些被转移到不知名地方的人——在这份比对表中也有记录。他们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特殊转移”四个字,在哪里、去了哪里、经手人是谁,信息比普通资助对象更加详细。
这不是慈善。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慈善为名的犯罪。
曾小凡把比对表装回信封,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里,站起身。
他走出汽车站,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手机响了。
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东西拿到了吗?”
曾小凡回复:“拿到了。”
几秒后,周明远又发了一条:“我老婆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不太好。我要带她去省城看病,这段时间不会回来了。你的电话我存了,如果需要我出面作证,你随时叫我。我会来的。”
曾小凡看着那条消息,编辑了很久的回复,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保重,等我。”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人们拖着行李箱,背着包,牵着孩子,步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阳光下的年轻人和他手中那个不起眼的文件袋。
没有人知道,那个文件袋里装着足以掀翻一张巨大利益网的重磅炸弹。
曾小凡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上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新城区,腾跃大厦。”
车驶上了高架桥,城市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高楼如林,车流如河。
曾小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比对的表格在脑海中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冰冷的记录,每一行都是一个真实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被辜负的期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期望,现在在他的手里。
他会让它们发出声音。# 乾坤镇狱·惊蛰
下午两点四十分,曾小凡到了腾跃大厦。
腾跃地产的总部位于新城区核心地段的黄金位置,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大厦的一楼大厅挑高十几米,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前台接待小姐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曾小凡拎着文件袋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接待小姐查了一下预约记录,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层,亲自带他上了VIP电梯,按了三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白百合的助理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曾总,白总已经在会议室了,刘总他们刚到。”
曾小凡跟着助理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腾跃地产各个项目的效果图——住宅、商业综合体、写字楼、酒店,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一张效果图都精美得像艺术品,但曾小凡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份比对表。
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人。
会议室的门推开,白百合坐在长桌的一侧,旁边是她的法务总监和一个曾小凡没见过的年轻女子。白百合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没有完全消退。
腾跃地产那边来了五个人,刘总坐在最中间,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严肃,应该是法务;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轮廓分明,有一种商界精英特有的凌厉气质。
曾小凡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
“曾总,来,坐这边。”白百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
曾小凡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脚边。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特别事务总监,曾小凡。”白百合向腾跃方面介绍了一下,然后转向曾小凡,“曾总,这位是腾跃地产的法务总监方女士,这位是腾跃地产的战略发展部总经理孙少杰先生。”
孙少杰。
曾小凡心里微微一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伸出手和孙少杰握了握。
孙少杰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紧也不过松,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商业社交礼仪。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锐利而自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被精心保养的刀——锋利、漂亮、随时可以出鞘。
“曾总,久仰。”孙少杰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孙总客气了。”
两人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各自收回。
会议开始了。
这次谈判的核心问题是旧城改造项目中的利益分配和风险承担。腾跃地产希望调整分成比例,从五五开改成六四开,理由是近期原材料价格上涨、人工成本增加,项目整体利润空间被压缩了。白百合这边当然不同意,双方你来我往,又一轮唇枪舌剑。
曾小凡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在白百合看向他的时候微微点头或摇头。
他注意到,孙少杰在整个会议过程中说话不多,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逻辑严密,不留破绽。这个人不是一个简单的富二代或者关系户,他是真的有实力。
刘总虽然挂着副总裁的头衔,但在具体问题的讨论中,很多关键决策都要征询孙少杰的意见。这个细节让曾小凡多留了一个心眼——孙少杰在腾跃地产的地位,比他的职衔看起来更高。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分成比例维持五五开不变,但白百合这边同意承担一部分原本由腾跃地产负责的前期拆迁费用。双方都有让步,算是勉强达成了共识。
散会后,孙少杰主动走到曾小凡面前。
“曾总,加个微信?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曾小凡拿出手机,扫了孙少杰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的那一刻,孙少杰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是一张他在雪山上的照片,穿着红色的冲锋衣,站在海拔几千米的雪峰之巅,背后是连绵的雪山云海,阳光照在雪面上,白得刺眼。
“曾总以前玩过户外吗?”孙少杰问。
“没有,我这个人比较宅。”
孙少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宅也有宅的好处,至少安全。”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曾小凡的肩膀,跟刘总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曾小凡站在原地,看着孙少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打开孙少杰的朋友圈,设置了“仅展示最近三天”,什么都看不到。
“看什么呢?”
白百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曾小凡锁了手机屏幕,转过身。
“没什么,随便看看。”
白百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拿起桌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里。
“今天表现不错,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你在那儿坐着就是一种表态。”她把公文包合上,“晚上有没有安排?一起吃个饭?”
“白总,今晚可能不行。”
“有事?”
“嗯,有点私事要处理。”
白百合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曾小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弯腰拿起脚边的文件袋。他看了一眼文件袋的封口,确认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然后才放心地走出会议室。
出了腾跃大厦,手机响了。
谢飞云发来一条消息:“我到省城了。”
曾小凡回了一个字:“好。”
谢飞云又发了一条:“你那边晚上降温,多穿点。”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回复:“你怎么知道我这边降温?”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复:“我看了天气预报。”
又隔了几秒:“你手机号归属地是这个城市。”
曾小凡笑出了声。
谢飞云这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做起事来却细心得很。连他手机号归属地都注意到了,说明她加他好友之后,把他的资料研究得很仔细。
“谢谢关心,你也是,注意身体。”
对面没有再回复。
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回家。”
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像一条在水泥河道里缓慢蠕动的铁壳鱼。曾小凡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外面的世界——人行道上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有的人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有的人牵着孩子的手在等红绿灯,有的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低头看手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自己的故事,有的人在笑,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眉头紧锁。
这个城市有两百多万人口,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着,大多数人的轨道永远不会相交。
但有些人,像林小雨,她的轨道被强行改写了。
曾小凡摸了摸手里的文件袋。
他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把这份比对表交给警方?不一定有用,因为孙德茂有办法把案子压下来,就像压林小雨的案子一样。交给媒体?媒体的力量能穿透孙德茂的关系网吗?不一定。方晴?她对这份比对表肯定很感兴趣,但她有自己的目的,曾小凡不想完全顺着她的节奏走。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一个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同时又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人的方案。
回到家,曾小凡把文件袋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他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陪老妈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们站在台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男嘉宾一个一个地上来,自我介绍、展示才艺、然后被灭灯。老妈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一下哪个女嘉宾太挑剔、哪个男嘉宾太老实。
“你看这个男的多好,工作稳定,有房有车,长得也不差,怎么就被灭灯了呢?现在的女孩子眼光也太高了。”老妈摇着头,一脸不解。
曾小凡笑着附和了几句,心思却不在电视上。
九点多,他回房间,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意念闪动,进入了乾坤镇狱塔。
塔内灵压如山,灵气充沛得像要凝成液体。神龙圣僧的身躯依然端坐在蒲垫上,如同朽木枯灯。但曾小凡注意到,那些淡淡的金色纹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明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具枯朽的身躯内部缓慢地酝酿着。
他在蒲垫前站定,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弟子今天拿到了孙德茂的犯罪证据。”他直起身,看着神龙圣僧紧闭的双眼凹陷的眼眶,“林小雨的案子,证据链基本完整了。但弟子有一个问题——该怎么把这些证据用起来,才能让正义真正得到伸张?”
“交给警方,可能会被压下去。交给媒体,可能会被公关掉。自己动手,又不太合法。”
“师父,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塔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曾小凡以为今天不会有任何回应了,才看到石板上缓缓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证据交给正义之人,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若正义之人非一人,则可成势。势成,则邪不压正。”
曾小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默默咀嚼着其中的含义。
证据交给正义之人。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若正义之人非一人,则可成势。势成,则邪不压正。
师父的意思是——不要单打独斗。
找到更多愿意为这件事出力的人,把这些人凝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力量。当这股力量足够大的时候,孙德茂的关系网就不足以压下真相了。
方晴是一个。
周明远是一个。
还有谁?
白百合。
曾小凡犹豫了一下。白百合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把她牵扯进来,可能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但她有资源、有人脉、有手段,如果她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事情会顺利得多。
问题是,她愿不愿意?
曾小凡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的龙力。
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的功法要义在他脑海中一行一行地浮现——将龙力从拳锋凝聚到手指,形成实质化的龙爪。第一重是用拳头打出龙形虚影,第二重则是用五指撕裂一切阻碍。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意念集中在指尖。
体内的龙力种子感受到了召唤,释放出一股金色的能量,沿着手臂的经脉向指尖涌去。曾小凡的指尖开始发烫,一种刺痛感从指甲缝里钻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想破茧而出。
他咬牙忍住,继续输送龙力。
指尖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刺痛感也越来越强烈。曾小凡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整只右手都在微微颤抖。
“啊——!”
他低吼一声,五指猛地用力一抓。
嗤——!
五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在空气中划出五道平行的轨迹,击中了前方的塔壁。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瞬间亮起,将这五道金光吸收化解。
曾小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的皮肤完好无损,但指甲盖上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成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虽然只是射出了五道金光,离真正的“龙爪破空”还差得远——真正的龙爪应该是从手掌中延伸出实质化的金色利爪,可以撕裂钢铁、摧毁一切阻碍——但能够将龙力从拳锋转移到指尖,并且以射线的方式释放出去,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了。
曾小凡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二重,触到了门槛。
再练几天,应该就能正式入门了。
他盘腿坐好,继续运转龙力,反复练习指尖的龙力凝聚和释放。每一次练习都让他的指尖和龙力之间的连接更加顺畅,从最初的生涩、卡顿,到后来逐渐变得流畅自然,像是练习一门乐器,从指法生疏到行云流水。
不知道练了多久,曾小凡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微微的胀痛——那是龙力消耗过度的信号。
他收功,睁开眼睛,退出了塔内空间。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谢飞云发来的:“晚安。”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曾小凡想了想,没有回“晚安”,而是回了一句:“还没睡?”
他以为谢飞云肯定已经睡了,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面就回了。
“没有,睡不着。”
“怎么了?”
“没事……就是换了床,不习惯。”
曾小凡靠在枕头上,手指在屏幕上敲字:“多换几次就习惯了。”
“嗯。”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谢飞云发来一条长消息:“曾小凡,我今天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回复:“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谢飞云的消息来得很快,“普通人不会让我姐那么开心。她以前很少笑的,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在笑。”
曾小凡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条消息。
谢飞艳对他有好感,他知道。他也不是对谢飞艳没有感觉,但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感激?是欣赏?是日久生情的依赖?还是只是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取暖?
他不知道。
“你姐对我很好。”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最安全也最无力的回答。
谢飞云没有再回这条消息。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晚安,曾小凡。做个好梦。”
“晚安,谢飞云。”
曾小凡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从灯座的中心向四周蔓延。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裂纹,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白百合、谢飞艳、谢飞云、苏畅、方晴、周明远、孙少杰、林小雨。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有的脸很清晰,有的脸很模糊,有的只有名字没有脸,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份比对表上冷冰冰的数字。
林小雨,二十二岁。
那张薰衣草花田里的照片又浮了上来,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那条橙色的连衣裙在紫色的花海中格外明亮。
曾小凡在心里默默地说:“小雨,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让他们听到你的声音。”
那一夜,曾小凡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他在一片漆黑的旷野中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沉重、庞大、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他跑啊跑,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但身后的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它要触到他后背的那一刻,曾小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光亮的长方形。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清晨的音乐会。闹钟还没有响,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里的那种压迫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刚刚贴上来过。
曾小凡摸了摸后背,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这是龙力种子在预警。
神龙圣僧的传承笔记中提到过——当修炼者面临重大危险或重大抉择的时候,体内的龙力种子会产生某种感应,通过梦境或其他方式向修炼者传递警示信号。
有人在盯着他。
不是普通人,是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
孙德茂?方晴?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曾小凡从床上坐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中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清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不管是谁在盯着他,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退一步,林小雨的案子就会永远沉在海底。那些“消失”的资助对象就永远不会被找到。孙德茂就可以继续披着慈善家的外衣,继续他的罪恶勾当。
他不能退。
周二,公司。
上午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曾小凡先是和财务部门开了一个小时的预算会,然后陪同白百合接见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合作方,中午在公司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下午又审阅了几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林小禾的效率很高,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曾小凡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就行。
下午四点,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内线电话响了。
“曾总,有位方晴女士找您,说是没有预约,但她说您认识她。”前台的声音甜甜的。
曾小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方晴来了?直接到公司来了?
“请她上来。”
五分钟后,方晴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今天她穿了一身很职业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黑色高跟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皮包。如果不是曾小凡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几乎要以为她是一个普通的商务女性。
“方小姐,请坐。”曾小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
方晴坐在椅子上,把皮包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办公室不错,白百合对你挺大方的。”
“方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
方晴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曾小凡面前。
“这是周明远老婆的检查报告复印件,你看一下。”
曾小凡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扫了一眼。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肝门部胆管癌,III期,建议尽快手术。
曾小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病,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全部下来,包括术后的治疗和护理,保守估计六十万。”方晴的声音很平静,“周明远拿不出这么多钱,他的积蓄大概只够付一个零头。他想带老婆去省城做手术,但省城的医院床位紧张,排期至少要等两个月。两个月对肝门部胆管癌来说,太长了。”
“你能帮他?”曾小凡问。
方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皮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同样推到曾小凡面前。
“这里面是一张三百万的支票。”方晴顿了顿,“还有一张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床位预约单,下周就能住院。”
曾小凡没有打开信封,而是看着方晴。
“你想要什么?”
方晴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我要你尽快行动。孙德茂最近在转移资产,他可能已经嗅到了什么。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我们拿到证据,他也已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你的那份比对表公开。给我一个名字,我来运作媒体。同时我会让手下的律师团队准备材料,向有关部门实名举报。三管齐下,孙德茂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
曾小凡沉默了三十秒。
他在权衡。
方晴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证据公开、媒体报道、实名举报,三管齐下。但问题是,方晴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只是出于正义感吗?曾小凡不太相信。
“方小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他看着方晴的眼睛,“别跟我说什么正义感、社会责任感。我想听真话。”
方晴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曾小凡面前露出这种几不可见的表情波动。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有一个妹妹。”方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她叫方晓,比林小雨大一岁。她也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过志愿者。她也……消失了。”
曾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你查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方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曾小凡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查了三年,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关系我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没有放弃。”
“方晓在哪里?你找到了吗?”
方晴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涌出来的东西。
“找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去年,我的人在省城的一个私人康复中心找到了她。她被关在那里两年多了,被注射了药物,精神恍惚,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了。”
曾小凡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
“她还能恢复吗?”
“医生说很难。长期被注射精神类药物,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她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也许这辈子都需要有人照顾。”
方晴睁开眼睛,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
“林小雨发现的那些东西,方晓三年多前就发现过。她发现了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了我。但我不相信她,我以为她是在胡思乱想,只是让她保护好自己,没有当回事。”
“后来她消失了。”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方晴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没有哽咽,没有哭腔,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曾小凡感到了一种比哭泣更深的痛苦。
那是把悲伤压在心底、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迫自己冷静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曾小凡把两个信封收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周明远给的那份比对表,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比对表。原件我不能给你,但你可以拍照,可以复印,可以拿去给你的人看。”
方晴看着那份比对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不怕我拿去做别的事?”
“怕。”曾小凡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相信你是一个姐姐。”
方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谢谢。”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重新长了出来。
方晴走之后,曾小凡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打开方晴给的信封,那张三百万的支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角落里印着银行的标志,散发着一种属于金钱的特殊气息。
三百万。
可以救周明远老婆的命。
可以帮周明远的老婆在省城的医院做手术、接受治疗,也许还能有余钱给周明远的女儿交学费。
方晴把支票和床位预约单放在一起给曾小凡,意思很明确——这些东西是周明远的报酬,也是方晴对他的一种安抚和保证。
曾小凡把支票和预约单放回信封,锁进抽屉里。
周三。
曾小凡约了白百合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这是一家开在写字楼底层的小型精品咖啡店,装修走的是极简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面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木质的桌椅打磨得很光滑,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
白百合到的时候已经超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这在她是很少见的事情。
“抱歉,开会拖了一点时间。”她在曾小凡对面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看向他,“说吧,什么事?”
曾小凡没有绕弯子。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白百合面前。
“白总,你先看看这个。”
白百合看了他一眼,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资料。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冷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翻页的手指动作越来越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看完最后一份材料,她把资料放回信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曾小凡。
“这是真的?”
“每一条信息都可以核实。”
“你从哪里拿到的?”
“方晴。”
白百合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晴?”
“方晴的妹妹方晓,三年前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志愿者的时候,发现了孙德茂的问题,然后被控制了。”曾小凡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晴找了她妹妹三年,去年才找到。现在方晓在一家私人康复中心,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所以方晴做这些事,是为了给她妹妹报仇?”
“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白百合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最终问。
“我想让你帮我。”
“帮到什么程度?”
“我需要一个平台,让这件事被足够多的人看到。我不希望这件事被压下去,也不希望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身陷危险。”
白百合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曾小凡,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帮了你,我就等于和孙德茂撕破了脸?”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孙德茂这个人的能量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他的关系网不只是在本市,在省里、甚至在北京都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做?”
“是。”
“为什么?”
曾小凡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林小雨死了。她才二十二岁。她的生命终止在一片废弃厂房的地面上,而杀她的人现在还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在各种慈善晚宴上微笑合影。”
白百合看着他,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和偶尔传来的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白百合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像是一幅用铅笔勾勒的素描。
“好。”她最终说,只有一个字。
曾小凡怔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说了,你是一个信得过的人。”白百合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既然你要做这件事,我陪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不是要控制你,而是这件事牵涉的层面太复杂,一个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你需要一个有全局视角的人帮你做决策。”
曾小凡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交。”
白百合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曾小凡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真正的笑意。
“方晴那边,你让她把媒体和律师团队准备好。我这边会找几个靠得住的媒体人,到时候一起发。还有,那份比对表,我需要一份复印件。”
“明天给你。”
“好。”
曾小凡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白百合叫住了他。
“曾小凡。”
他回头。
白百合端着咖啡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只是一个能打的人。”她说,“后来我发现,你不仅是能打,你还有一颗很正的心。这一点,在这个圈子里,比什么都珍贵。”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白总,您这是在夸我吗?”
“你说是就是吧。”
曾小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周四晚上,曾小凡接到了周明远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一些,虽然依然带着沉重的疲惫,但那种绝望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
“曾总,我老婆下周就可以住院了。床位已经安排好了,手术费也够了。”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感谢我,感谢方总。是她出的钱。”
“方总我联系不上,她的人只跟我对接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接我电话了。我只能找到你。”
曾小凡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远,好好照顾你老婆。等你老婆的手术做完了、稳定了,我再联系你。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面作证。”
“我知道。我没有问题。什么时候需要我,我什么时候回来。”
“好。”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暖黄色的光,像是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是欢乐的,有的故事是悲伤的,有的故事正在上演高潮,有的故事已经落幕了很久。
林小雨的故事落幕了。
但方晓的故事还在继续。
曾小凡呼出一口白气,初春夜晚的空气中,那团白气很快消散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方晴的对话框。
“方小姐,媒体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方晴的回复很快,像是二十四小时守在手机旁边一样。
“已经联系了五家主流媒体,三家都市报,两家门户网站。还有三个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博主愿意跟进。律师团队的举报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交。”
“什么时候动手?”
“等你一句话。”
曾小凡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下周一。”
“好。下周一,见分晓。”
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曾小凡按部就班地上班、修炼、和周明远保持联系、和白百合沟通计划进展。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他的内心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每天都在紧绷中度过。
周六晚上,他进了乾坤镇狱塔,练了几个小时的万龙灭法拳第二重。
龙爪破空。
这个功法的难度比第一重高出不止一个量级,但曾小凡的进步速度也远超预期。也许是最近经历了太多事情,心境的变化让龙力的运转更加顺畅,也许是压力逼迫他挖掘出了体内的更多潜能,总之他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摸到了第二重的门槛。
他在蒲垫前盘腿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龙力从丹田涌出,沿着双臂的经脉流向掌心,再进一步凝聚到指尖。这一次的刺痛感比之前更强了,十个指尖同时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像是有人把十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曾小凡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坚持了大概十息的时间,然后猛地张开五指——
嗤——!
十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比上一次更加凝实,远不是之前那些淡淡的金色射线可以比拟——每道光都有小指粗细,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撞上了塔壁。
塔壁上的禁制纹路再次亮起,十道金光被吸收化解,留下十个淡淡的金色痕迹,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消散。
曾小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指尖的皮肤微微泛红,像是被烫过一样,但没有任何损伤。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释放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那些金光不仅仅是简单的能量射线——它们有结构,有形状,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龙爪。
“龙爪破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还是射线的形式,没有形成实质化的龙爪,但能够同时从十指射出龙力光线,这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
再练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做到真正的“龙爪破空”了。
周日晚上,曾小凡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比对表的照片和复印件,一共三十多页,装订成册,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德茂爱心基金会资金流向异常比对表”。
第二部分是方晴提供的补充材料,包括方晓和林小雨的失踪记录、私人康复中心的调查记录、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等,厚厚一沓,至少有五十多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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